「體罰」這個詞語,留給我一個很難忘掉的場景。
華仔當年只是就讀中二班的插班生,可能是家中幼子,而且父親是老來得子,所以自幼深受家人的呵護,被溺愛得放肆,不尊重學校校規,更視師長如無物,犯事屢屢。記過已經對他起不到警戒作用,校方真是拿他沒法,但若由得他肆意妄為,其他同學便會覺得學校無能。經過老師會議磋商後,最終決定對華仔施以打籐體罰,以警效尤。
大家可別驚訝,因為七十年代學校仍然可以對學生施行體罰的,但手續極為繁複,除了要上報教育署之外,更必須事先得到家長同意,還要校長與家長在場監察才可以執行。
完成了所有部署,也決定了執行日期後,學校特意買來了一雙孖籐作刑具。雖然籐條很幼,但在空中抽動時風聲霍霍,甚是嚇人。小時候曾領教過「籐條炆豬肉」的人都知道,籐條愈幼,打得愈痛吧!老師又認為這次體罰除了懲罰華仔,還要收殺一警百之效,商議結果是:執行刑罰當天,在禮堂早會裏當著全體師生面前,直接將被罰學生召出,並即時帶入校長室「行刑」。
終於到了「行刑」的日子,當天早會完結後,校長宣告要該生離坐,隨她步出禮堂,我亦緊隨其後。為什麼會是我?因為施行刑罰的「劊子手」就是我!
華仔的爸爸早已在校長室內等候了,他看來年紀已經不小。從華仔踏進校長室一刻,老父慈愛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愛子。這時校長室內有只有我、校長、華仔和老父四人,氣氛很是嚴峻。校長開始向華仔訓示,當道出華仔將會受體罰時,華仔以哀求的眼神望向老父,老父這時眼眶中隱約淚光閃爍,但還強忍著向華仔說道:「教極你都唔聽,受罰係應該的!」接著,校長向我示意可以執行了。
華仔被判定受打三籐。我舉起籐條,心中有些猶疑,但仍然是下手了——「啪」的一聲,劃破了校長室的寧靜。華仔竟然好像完全沒感覺般,不吭一聲;這時我瞥了老父一眼,他雙眼卻已經紅了。我的內心禁不住在交戰,真的很難再下手了,並不是因為華仔,而是看見一位老人家這樣悲痛,實在於心不忍。但刑罰仍需要繼續,最終還是硬了心腸續打餘下的兩籐。這兩籐我只敷衍了事不敢下重手,但老父已別過臉不願眼巴巴看著兒子受刑。華仔再忍受不住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行刑」完畢,校長再訓誡華仔一番後,才讓他返回課室繼續上課,老父忍著傷痛謝過校長後亦離去。我返回休息室的座位,同事一窩蜂上前細問經過,問我是否很用力去打?華仔有沒有哭?爸爸的反應如何?卻沒有人理會我的心情!我的思潮起伏不定,這三籐對華仔的心理打擊何其大,而我正是施刑的「劊子手」!我就如開槍的警察,極需要心理輔導,偏偏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、聽我傾訴。
燕京和我,就只施行過這麼一次體罰,下不為例。這次體罰的成效也難以找到答案,因為華仔在第二年也退學了。當日華仔的眼淚代表了甚麼呢?是痛楚的反應?還是心存悔疚?答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,但肯定對這件事感受最深的兩個人,就是我和華仔。這次體罰令華仔一生留下一個烙印,同樣令我的教學生涯遺留一道畢生未能撫平的傷口。
在這裡,謹向華仔和他父親致以深切慰問,但願當日真的能喚醒華仔步出迷茫,重新踏上人生路,這樣我內心才會覺好過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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